那一夜,凛几乎没有真正睡着。
她把那件浅色开衫摊在床边,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领口内侧那个极小的针孔安静得近乎无辜,周围纤维微微向内绷着,像某样细而尖的东西刚被拔走,连痕迹都没来得及完全放松。她反复确认了三次,甚至把衣柜里同款材质的旧针织衫都翻出来对比,最后不得不承认,那不是她记错,也不是布料自然磨损。
那确实是一个被穿刺过的孔。
可比起“什么时候被别上过东西”,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另一件事——她现在连“自己有没有被人动过衣服”这种问题,都找不到可以确信的起点了。
凌晨三点二十,窗外有辆垃圾车缓慢驶过,压着路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街灯切开的浅色影子,忽然想起修司那句很轻的、像是顺手说出来的话。
分手前一阵,你已经开始这样了。
这样,是哪样?
是把不舒服的部分从自己身上摘掉,还是已经开始被什么东西一点点重写?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她清楚地知道,眼下自己最需要的不是再去确认更多私人记忆,而是去找一种比记忆更冰冷、更公共、看起来更不容易被情绪篡改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她比平时更早到公司。
神保町的旧楼在早晨八点多总有种刚刚从沉睡中勉强站起来的疲惫感。楼道里的光还是冷的,电梯上升时轻微颤了一下,像在咽下一口不太顺畅的气。编辑部还没完全热起来,靠窗那几张桌子空着,只有总务的人在搬纸箱,前台的电话偶尔响一声,又很快断掉。
凛把包放下,没有先开电脑,而是直接走向资料柜和旧作者档案存放的区域。
东央书房的文艺线作者不算多,真正会留下纸质完整档案的更少。她先在共享数据库里输入了“片冈冬马”四个字,屏幕停顿两秒,果然跳出了一条旧记录。
片冈冬马。 投稿作品:《长生花》 初次登记时间:两年前,四月。 责任编辑:野上真纪。
野上去年秋天已经离职去了另一家出版社。她几乎没和对方深交过,只记得那是个做事很细、却总有些过于疲惫的女人,离职前请大家吃过一次点心,笑着说“终于不用再帮别人判断什么东西值得被留下了”。
凛盯着屏幕,鼠标往下滑。
档案附注栏里有几条很简短的内部记录,像是不同人顺手留下的备忘。
4月12日,初次来社。本人寡言,几乎不看人,沟通困难。 4月12日,作者对设定解释欲很强,连续说了将近四十分钟。 5月2日,不愿接电话,建议以邮件联络。 5月2日,当日来电三次,语气急切。
凛的手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日期相同,内容却像两组勉强缝在一起的别人的观察。她先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把页面又往上拉了一次。没错。四条备注就这样安稳地躺在同一个作者名下,没有任何人觉得有必要补一句“记录有误”或者“请确认”。它们不像冲突,更像所有记录者都默认,自己写下的那一段就是事实,而别人的事实不必负责。
“你找什么呢?”
身后传来鹫尾的声音。凛回头,见他正端着保温杯站在过道口,眼镜还没来得及推好,头发也有点乱。
“查一个旧投稿作者。”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片冈冬马,您还有印象吗?”
鹫尾皱了皱眉,像在脑中翻了翻,随后“啊”了一声。
“那个很安静的男人?”
凛盯着他。
“安静?”
“对啊。”鹫尾走近两步,看了一眼屏幕,“瘦瘦的,头发有点长,来公司那次几乎一句整话都没说。野上当时还抱怨,说他像是来接受审讯,不像来谈稿子。”他喝了口热水,“怎么突然翻他?”
“他后来怎么样了?”
“失踪了吧,好像是。”鹫尾想了想,“具体我也不清楚。野上后来跟过一阵,说是约不到人,邮件也不回。再后来好像有人联系过家属,才知道他已经失联了。”
凛看着附注里那条“连续说了将近四十分钟”,慢慢问:“您确定他很安静?”
鹫尾被她问得一愣,像没想到这种细节还有什么可疑。“怎么了?”
“这里还有一条记录,说他解释设定解释了四十分钟。”
鹫尾把脸凑近屏幕,眯着眼看了几秒,皱眉更深了。“谁写的?……哦,三宅。那可能是他记岔了。三宅那人本来就爱夸张。”
凛没有接话。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出入,本不值得在意。可这几天她已经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不是谁在撒谎,而是每个人都在若无其事地说出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版本。它们彼此挤压,却又都不肯退。
鹫尾走后,她去仓库最下面那排柜子里,把片冈冬马的纸质作者袋抽了出来。
牛皮纸袋并不厚,边角已经有点起毛。正面贴着白色标签,姓名、作品名、联络方式都写得清楚,字迹端正得近乎小心。她把里面东西一件件倒在桌上,最上面是简历、作者问卷、投稿回执和几封打印出来的邮件。
作者问卷第一页很普通,无非年龄、经历、写作习惯之类。可翻到第二页时,凛的目光停住了。
害怕的东西:被人误认。 喜欢的植物:无。 不擅长的气味:花香。
她刚把纸页放下,下面又露出另一张同样格式的补充问卷,日期比前一张晚了不到三周,填写栏里却写着:
平时最放松的时候:照顾植物。 最近最想写的东西:花。 如果不写作会做什么:开一家只卖白色花的店。
凛盯着这两页纸,手指一点点发冷。
名字一样,笔迹乍看也像同一个人,可细看就会发现差别。第一份问卷的字收得紧,笔画细瘦,像写字的人一直在压着手腕;第二份却稍微放开些,很多横画往右拖出一点轻微的尾,像有人开始不再那么介意别人会怎么看见自己的字。
她把两张问卷并排放好,看了很久,直到奈绪推门进来。
“前辈?你怎么来这么早——”奈绪话说到一半,看见桌上摊开的档案,脚步慢了下来,“你在查那个投稿人?”
凛“嗯”了一声。
奈绪把包放下,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一点不舒服的神情。“片冈冬马……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你见过他?”
“没有。”奈绪皱着眉,“但我总觉得自己知道他长什么样。”
凛抬眼看她。
奈绪被她看得也有点不安,忙补了一句:“不是那种真的认识,就是……像在哪张宣传图或者书展传单上看过。他是不是很爱说话?眼睛很亮,讲起东西来会停不下来那种。”
凛缓慢地把目光移回桌上的问卷。
几分钟前,鹫尾还说他几乎一句整话都没说。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爱说话?”
“不知道。”奈绪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绊住,“就是有这种印象。奇怪,我明明没见过。”
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传真机开始响,有人进来拿审稿单,有人打开窗子让空气动一动。现实照旧运转着,像一台体面、老旧、极力维持秩序的机器。可凛看着桌上的片冈冬马,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自己不是在翻一个失踪作者的档案,而是在翻几个人被勉强塞进同一个名字里的碎片。
上午十点多,她照着档案里的旧联络记录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接通的是一家独立文学杂志的编辑上原。对方一开始以为她是推销,听到“片冈冬马”的名字后,安静了一秒,才说:“啊,那个年轻人。”
“您认识他?”
“算不上认识。”上原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像在翻什么东西,“两年前他给我们投过短篇,也来过一次编辑部。人很安静,瘦,坐在沙发最边上,像随时准备起身走。我们当时会议室桌上摆了束洋桔梗,他看了一眼,脸色就不太好了。”
“因为讨厌花?”
“对。”上原很肯定地说,“他说花这种东西太像被人为固定住的尸体。原话我记不清了,大概是这个意思。后来他一直站着,不肯再靠近桌子。”
凛道了谢,挂断电话,又拨通下一个号码。
这是片冈曾经参加过的一次小型读书会组织者,美纪。电话接通后,对方非常热情,几乎没等她问完就笑起来:“片冈先生?当然记得。他那天讲得特别多,大家本来都以为这种纯文学作者会闷,结果他一提到植物就停不下来,还说人和花没什么区别,都是靠别人养出来的。”
凛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美纪继续道:“他还带了一盆小植物来,放在窗边,散场后送给了一个大学生。很怪的人,但不讨厌。”
“您确定是片冈冬马?”
“我当然确定。”美纪笑了一下,“那天来的作者就他一个啊。你怎么问得这么奇怪?”
中午前,她又拨了两个电话。
一位旧书店店主说片冈来店里寄售过小册子,几乎不与人对视,连找零都像怕碰到别人的手。 一位写作讲座的前参加者却说片冈最喜欢在人群里争辩,尤其别人说到“记忆是否可靠”时,他会忽然变得极其激动,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众人的脑子里挖出来一样。
沉默寡言。狂热健谈。怕花。痴迷植物。
每一个人都说得很肯定。正因为过于肯定,那些描述才不像证词,更像某种私人占有。仿佛他们说的并不是“他是怎样的人”,而是“在我这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午休时间,凛没有去吃饭。她对着桌上那几页问卷和便签,慢慢把几组互相打架的关键词写进笔记本:
安静 / 健谈 怕花 / 喜植物 回避目光 / 喜争辩 不接电话 / 频繁来电
她写完最后一组词时,忽然意识到一个更让人不舒服的地方:这些矛盾并不像普通意义上的“记忆偏差”。它们不是把某个细节记错了,而是连一个人的重心都彻底改变了。就像你在问四个人同一盏灯是冷白还是暖黄,他们却分别回答你:那不是灯,是伤口,是窗户,是一只眼睛。
下午两点过后,凛按着档案里的旧地址去了杉并区一栋老公寓。
那地方离车站有一段不近的路,沿街多是小饭馆、洗衣店和早就褪色的便利店招牌。四月的东京已经有一点将入初夏的黏意,可那栋公寓前的空气却仍旧带着旧木和灰尘被潮气闷住的味道。楼不高,三层,外墙发黄,走廊栏杆上有细小的锈,像一层摸上去会掉粉的旧伤。
她按了管理员室的铃,很久才有人开门。
出来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头发染得偏红,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软的开衫,手上还沾着洗抹布的水。听见“片冈冬马”这个名字,她先露出一点明显的戒备,随后才慢慢松下来。
“你是出版社的人?”
凛点点头。
女人把她带到楼下阴影里说话,像不太愿意让走廊上的人都听见。“他是两年前不见的。警察来过一次,后来也没消息。房间空了好一阵,去年才重新租出去,不过新住户住得也不久。”
“片冈先生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管理员女人想了想,答得很快:“很安静。安静得有点怪。租住那半年,我几乎没听过他说长句子。每年春天门口摆盆栽,他还来找过我一次,说花粉味会让他头痛,能不能把东西挪远一点。”
凛刚要记下,二楼走廊上忽然探出一个男人的头。
“你说片冈?”
男人三十来岁,穿件背心,像是刚睡醒,声音带着一点被午后闷热泡软了的沙哑。“他哪有怕花?他阳台上全是盆栽,我那时候就住隔壁,半夜还听见他在外面浇水。”
管理员女人立刻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记错人了。”
“我怎么会记错?”男人靠在栏杆上,笑了一下,“他还送过我薄荷,说失眠的时候捏一捏叶子会好点。你不是也抱怨过,说他总把土弄到排水沟里?”
女人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差。
“那是另一个人。”
“哪来的另一个人?同层就住那几个。”
凛站在楼下,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他们不是在争论谁记性更好,他们更像各自护着一个属于自己的片冈冬马,不肯承认对方说的那个也曾存在过。
她低声问:“他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
管理员女人抿了抿嘴,像不愿多说,最后还是开口:“有阵子常有人来找他。不是朋友那种,就……像看错门牌似的,站在走廊上发愣。还有一次,我在他门口捡到一束白得不像真的花,没有包装,也没有卡片。我本来想问他,结果隔天花就不见了。”
二楼那个男人却立刻插话:“胡说,哪有花?门口明明只有纸——写满字的纸。我还看见过一张掉在走廊上,全是人名。”
凛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清了吗?”
“没细看。”男人抓了抓头发,“但肯定不是花。白的倒是挺白。”
离开公寓时,天色还没暗,可云已经低下来一层,压得街道颜色都发灰。凛站在路边,把今天听来的每一句话在脑中重过一遍,越想越觉得那种不协调感正在某处缓慢聚拢——片冈冬马并不像一个失踪的人,他更像一个被过度记述、以至于轮廓不断增殖的人。不是消失,而是散开。散进别人嘴里,散进几份彼此抵触的回忆,最后连“他本人”都只剩一个被反复提起的名字。
她回到出版社时,编辑部只剩一半人。
奈绪去校对部送东西,鹫尾在会议室开会。傍晚的灯光把办公区照得有些发白,纸张堆叠的边缘像都被压平了棱角。凛坐回位子,把片冈的纸质档案重新整理好,准备装回牛皮纸袋时,手指碰到袋子最内侧,像摸到一张先前没抽出来的薄纸。
那是一张很小的回执卡,夹在内衬和纸袋缝里,边缘已经有点卷了。
大概原本是出版社寄给作者确认收稿用的那种格式卡。正面印着公司抬头和“已收到《长生花》初稿”几个字,背面却被人用钢笔写了两行字。
凛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那字迹她认得。不是因为见过太多,而是因为那种收笔时过分克制的停顿,和匿名投稿信封上的小字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你们一定要找我,不要问认识我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像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才补上去: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凛盯着那两行字,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她本能地觉得后面似乎还应有一句,于是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可就在她准备放下时,灯光斜着照过纸面,背面右下角极淡地浮出一行像是曾被写下、又几乎被擦掉的压痕。
她把卡片拿到台灯下,侧过去一点,终于勉强辨认出那几个字:
所以我才会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