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秦淮无战事
秦淮河上的灯,是入夜以后才真正活过来的。
白日里,那河水不过是灰绿的一条,贴着南京城南的石岸慢慢流,带着菜叶、纸灰、船篙搅起的泥腥气,和岸边人家洗衣淘米的琐碎声。可一到酉时,天色往下一沉,沿河的灯便一盏一盏醒了。先是茶楼檐下的羊角灯,接着是酒肆门前的红纱灯,再往后,画舫上、曲桥边、朱门深处,一层又一层的光浮起来,像有谁在水底撒了一把碎金。
照月楼就是在这片碎金里最亮的一处。
它临河而建,正门朝着石板街,后门通向秦淮水埠。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朱漆栏杆,檐下悬着十二盏走马灯,灯面上画的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风一过,杜丽娘的裙裾便在灯里旋起来,像真要从梦中走出。楼门口两尊石狮子早被雨水磨平了牙,狮口里却衔着新鲜的红绸,像这地方连旧物也不许显出旧相。
南京人说,若要看金陵最后一点繁华,去秦淮;若要看秦淮最会骗人的繁华,去照月楼。
照月楼不是寻常窑馆。
寻常窑馆门口站着人招客,姑娘倚在窗边笑,笑得越响,身价越低。照月楼不招客。它门前没有拉扯的龟奴,只有两个穿长衫的小厮,眉眼干净,像书店伙计。客人若无熟人引荐,便是拿着整箱银元来,也只能在门外喝风。
能进照月楼的,多半自认是体面人。
军政两界的先生,商会的老板,大学里的教授,报馆的主笔,偶尔也有穿洋服的外国人。到了这里,谁也不说自己是来嫖的。有人说听曲,有人说谈诗,有人说宴客,有人说赏月。仿佛只要把欲望换个雅致的名目,便真能洗得干净。
那一夜,照月楼办的是季司长的寿宴。
季司长不大不小,管一处不大不小的衙门,手里却攥着几道叫人眼热的批文。他五十整寿,正值南京各处传言四起,城里人心不稳,便越要摆得风光些,像是酒席越盛,江山越稳。
从申时起,照月楼里便忙成一片。
一层大堂撤了平日散座,换成十二张紫檀圆桌。桌面上铺雪白洋布,摆银筷、细瓷碟、玻璃酒杯,菜未上,香气已先从后厨漫出来。油爆虾,清蒸鲥鱼,八宝鸭,蟹粉狮子头,还有从上海运来的罐头火腿和洋酒,都一一按沈砚秋定下的规矩摆好。
沈砚秋是照月楼的老板娘。
她四十五岁,看着却像三十八九。眉细,眼长,皮肤白得近乎冷,一年四季穿素色旗袍,腕上只戴一只翡翠镯子。她走路很轻,楼里再吵,她的鞋跟落在木板上也听不见响。可姑娘们都怕她。因为沈砚秋骂人从不抬声,她只需把眼皮一垂,对方就知道自己这个月的月钱、衣料、客赏,甚至往后半年的生路,都已经悬在她一根指头上。
“红袖,把二楼东边那间收拾出来。顾参议不吃蒜,桌上不许上蒜味重的菜。”
“春桃,别把香粉扑得像死人面。今日来的都是官面人物,不是码头苦力。”
“白露,你的曲子排在照雪前头。别抢拍,别吊嗓子,也别拿眼睛剜人。”
沈砚秋一边走,一边吩咐。
被点到名的白露正坐在镜前描眉。
她二十二岁,是照月楼的二牌。所谓二牌,就是除秦照雪以外,最能让客人花钱的人。她生得艳,眉眼像一把新磨过的小刀,笑起来甜,冷下去也甜,甜得能割人。听见沈砚秋的话,她手里的眉笔顿了顿,镜里那双眼便微微一斜。
“妈妈放心。”白露拖长声音,“我哪敢抢照雪姐姐的风头。南京城里谁不知道,照月楼只有一个月亮,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灯芯子,点着也照不远。”
屋里几个小姑娘低头抿嘴笑,又不敢笑出声。
沈砚秋没有笑。
她走到白露身后,伸手替她把鬓边一枚簪子扶正,淡淡道:“灯芯子也有灯芯子的用处。没了灯芯子,再好的灯罩也只是空壳。你若真记住这句话,就别总想着把灯罩烧破。”
白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软下来。
“妈妈教训的是。”
沈砚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照雪呢?”
屋里一静。
一个正在给姑娘熨帕子的老妈子忙道:“照雪姑娘在后头水阁。”
沈砚秋皱眉:“客人快到了,她去水阁做什么?”
没人敢答。
白露轻轻嗤了一声:“许是看月亮吧。照雪姐姐总有雅兴。”
沈砚秋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后院去。
照月楼的后院比前头安静许多。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水阁。水阁半悬在河上,三面开窗,窗下水声极近,夜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意。此处平日不待客,是姑娘们偷一口静气的地方。有人在这里哭,有人在这里补眠,有人在这里望着河对岸发呆,想着自己若不是如今这样,会不会也能做个从桥上走过的良家女子。
秦照雪就站在水阁窗边。
她还未上妆,只穿一件月白色旧绸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而白的手腕。长发没有盘,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她望着河面,神情很淡,像是在看灯,又像什么也没看。
沈砚秋进来时,她没有回头。
“今日你压轴。”沈砚秋说,“季司长点名要听你唱《游园惊梦》。你倒好,连脸也不肯画。”
秦照雪道:“离开席还有半个时辰。”
她声音不高,带一点天生的微哑,不像白露那样甜,也不像春桃那样脆。她说话时,常像刚从一场梦里醒来,不急着讨谁喜欢。
沈砚秋走到她身边,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张报纸。
报纸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上头一行黑字格外刺眼: 沪上战事吃紧,首都民心稳定。
“又看这些。”沈砚秋伸手把报纸按住,“报纸是写给男人看的。男人看完了骂几句娘,照样吃酒打牌。你看了有什么用?”
秦照雪笑了笑。
“妈妈说得像我不是卖给男人看的一样。”
沈砚秋脸色一沉:“秦照雪。”
秦照雪这才转过头来。
她二十六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盛的时候。她的美不是白露那种锐利逼人的艳,也不是少女的清甜。她眉眼很静,鼻梁秀直,唇色天生偏淡,若不笑,便有一种雪落在灯火上的冷。可一旦上了妆,点了唇,穿上旗袍,往台上一站,那冷里便会生出光来。客人们说她像月亮。白露说这话时带刺,可南京城里许多人确实这样传。
秦淮有秦照雪,酒醒仍疑在梦中。
沈砚秋看着她,心里有时候也会恍惚。十六年前,她把那个瘦得像猫的小丫头从人牙子手里接过来时,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时候她还不叫照雪,叫小蛮。
小蛮十岁,眼睛很大,不哭,也不闹,只攥着一块脏布包。沈砚秋让人给她洗澡,她死活不肯松手。后来打开一看,里头不过是一只断了耳朵的泥兔子。老妈子笑她穷酸,她就咬了人家一口,咬得满嘴是血。
沈砚秋那时便知道,这孩子若不死,日后一定难管。
果然难管。
十六年过去,小蛮成了秦照雪,成了南京风月场的第一块招牌。她会唱昆曲,会弹琵琶,会写一手簪花小楷,能陪留洋回来的少爷说几句英文,也能把军政老爷的荤话听得面不改色。她最会看人。一个客人推门进来,鞋底沾泥还是沾雪,袖口用的是什么料,眼睛先看酒还是先看姑娘,她扫一眼,便知道此人今日是来买醉、买脸面,还是买消息。
可她越聪明,沈砚秋越不放心。
聪明的女人在这世道里,不是福气。
“今日别出岔子。”沈砚秋说,“季司长的寿宴要紧。他手里那道批文,关系我们下半年能不能从上海进货。绸缎、胭脂、洋酒,哪一样不要他的章?”
秦照雪把报纸折好,压在窗边。
“妈妈放心,我还指着这张脸吃饭。”
沈砚秋看她一眼,忽然道:“照雪,你心里是不是看不起这楼?”
秦照雪没有马上答。
河上有一艘画舫慢慢经过,船头站着个吹箫的少年。箫声断断续续,被酒楼里的笑声压住,又从水面上浮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靠它活,哪有资格看不起。”
“有资格。”沈砚秋冷笑,“你如今身价高了,报馆给你写诗,大学生给你送书,军官为你打架,连日本商社那些人都晓得照月楼有个秦照雪。你要是想看不起这里,很容易。”
秦照雪垂眼:“妈妈想听真话?”
“说。”
“我不看不起照月楼。”秦照雪说,“我只是看不起来照月楼还装干净的人。”
沈砚秋沉默片刻。
水声在脚下轻轻拍着木桩。
良久,她叹了口气:“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到了前头,把你的刺收起来。刀太亮,客人会怕。”
秦照雪微微一笑。
“他们不是喜欢亮东西么?银元、勋章、枪、女人的眼泪,哪一样不亮。”
“照雪。”
“我知道。”她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旗袍,“今晚我唱得他们宾至如归。”
那是一件银白底绣淡金牡丹的旗袍,料子薄而垂,灯下一照,像月光流在身上。沈砚秋亲自替她挑的。她说季司长喜欢素雅,太艳显得俗,太清又显得冷,要这件最好,冷里有热,像雪底下埋着火。
秦照雪换好衣裳,回到梳妆间时,姑娘们已经各自收拾妥当。
白露穿桃红,春桃穿葱绿,红袖穿藕荷,莺莺燕燕坐满一屋,脂粉香浓得几乎能把人呛出泪来。镜前的灯一盏盏亮着,每张脸都在光里修补自己。年纪小的把粉扑得厚些,遮住初来时留下的怯;年纪大的把口脂点得重些,遮住眼角不肯服输的纹。
秦照雪一进门,屋里便静了一瞬。
这种静,她早已习惯。
白露从镜里看她,笑道:“姐姐今日这身衣裳好。像奔丧,又像成亲。”
秦照雪坐下,拿起眉笔。
“这两样在照月楼有什么分别?”
屋里又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急忙捂住嘴。
白露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姐姐说话总是有意思。”
秦照雪不再理她,只对镜描眉。
她上妆很慢。眉要一笔一笔画,眼尾轻轻扫开,唇只点中央,再用指腹抹匀。她不喜欢把自己画得太满。太满的美像供桌上的果子,摆着等人拿;留一点未完,客人才会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补上。
小丫头阿圆端着首饰匣站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阿圆今年十四,才进楼不到一年,还没挂牌,只做些端茶送水、跑腿传话的活。她总爱看秦照雪上妆,像看戏法。一个人怎么能在半炷香里变成另一个人?方才还是倚窗看报的冷淡女子,如今一点一点,便成了南京城里人人想见的照雪姑娘。
“看什么?”秦照雪问。
阿圆脸一红:“看姑娘好看。”
秦照雪从匣里拣出一支珠花,递给她:“拿着。”
阿圆吓了一跳:“姑娘,这太贵了。”
“假的。”秦照雪说,“真珠子早被妈妈锁起来了。”
沈砚秋正好进门,听见这句,冷冷道:“假的也要记账。”
阿圆赶紧把珠花放回去。
秦照雪笑了笑,自己挑了一支白玉簪插上。
前头传来三声锣响。
客到了。
照月楼的大堂在灯下像一只巨大的金漆盒子。
十二桌客人陆续坐满,酒杯一碰,笑声便滚起来。季司长坐在正中,穿一件团花马褂,头发抹得油亮,脸上红光满面。他身边坐着顾参议、范老板、两位穿军服的团长,还有几个报馆文人。男人们一入席,便先说时局。
“上海打得厉害啊。”
“打仗嘛,总有胜败。”
“首都是首都,日本人未必真敢怎么样。”
“国军精锐都在呢。”
“委员长自有安排。”
这些话说得慷慨,筷子却没有停。
鱼上来,谈上海;鸭上来,谈前线;酒斟满,便谈女人。前线的炮火像隔着三千里,落不到他们碗里。南京城里的警报、报纸上的黑字、街头募捐的学生,都被酒香一熏,轻飘飘散了。
沈砚秋站在帘后看着,脸上没有表情。
她最懂这些男人。
他们怕死,也怕丢脸。怕日本人打来,更怕旁人看出他们怕。所以越是乱世,越要喝好酒,听好曲,搂最贵的姑娘,说最响亮的国家大事。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把心虚盖住。
锣鼓响起,白露先上台。
她唱的是《思凡》。
白露的嗓子甜,身段软,水袖一甩,台下几个年轻军官眼睛便直了。她最知道自己哪一眼该送给谁,哪一步该停在灯下,哪一句尾音该往谁心口上绕。唱到一半,季司长抚掌叫好,赏了一只金戒指。白露跪谢时,眼波往帘后一挑,正好挑向秦照雪。
那眼神像在说:你看,他们也会为我喝彩。
秦照雪站在暗处,平静地看着。
她从不恨白露。
这楼里的女人,大多只剩一条路可走。路窄,人便难免互相挤。谁被挤下去,谁就成了别人脚下的一层泥。白露想往上爬,不奇怪。奇怪的是有人被踩久了,还真以为脚下的泥天生该在那里。
白露唱完,堂中酒兴正浓。
季司长笑道:“照雪呢?今日可是我寿辰,她若不出来,我这寿酒喝得没滋味。”
沈砚秋欠身:“司长莫急,压轴的人,总要迟些。”
顾参议摸着胡子笑:“照雪姑娘如今架子大喽。前些日子我一个学生还为她写了首诗,说什么‘秦淮月冷照新雪’。啧,读书人没出息,写给一个姑娘,倒比写给国家还用心。”
座上有人大笑。
一个年轻军官借着酒意道:“国家哪里有姑娘懂得疼人?”
笑声更大。
就在这阵笑里,灯忽然暗了一半。
大堂静下来。
丝竹声起。
一支笛子先挑出细而长的一声,像夜里有人推开了梦门。接着琵琶轻拨,三弦跟上,鼓点慢慢落稳。帘子向两边掀开,秦照雪走了出来。
她没有急着唱。
她只是站在台中央,微微抬眼。
满堂灯火仿佛都往她身上收了一下。
方才还在说笑的男人们不约而同停住。有人手里夹着菜,忘了送入口;有人酒杯举到半空,忘了放下。秦照雪站在那里,银白旗袍贴着身,金线牡丹在灯下若隐若现。她的脸画得不浓,却因为不浓,更像隔着一层薄雪。她不是那种扑到人怀里的美,她站得远,远得叫人想伸手,却又觉得伸手便会惊碎什么。
她开口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的是《游园惊梦》。
她的嗓音不算极高,也不算极亮,却有一种慢慢下沉的力量。字从她唇齿间出来,不急不缓,像水面上推开的灯影。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她唱得格外轻。轻到像不是唱给满堂宾客,而是唱给窗外的河、城上的风、远处谁也不肯承认的炮声。
台下的人听得痴了。
他们未必真懂昆曲,也未必真懂杜丽娘。他们只知道这声音贵,贵得足以证明自己今晚花的钱值得。季司长眯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拍。顾参议摇头晃脑,像忽然成了雅士。那个年轻军官目不转睛地盯着秦照雪,眼里有酒,有欲,也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惶惑。
秦照雪唱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大堂尽头。
那里挂着一幅新裱的字。
是季司长今日带来的贺礼,写着四个大字:太平长乐。
字很好,墨也新。
可不知为什么,秦照雪看着那四个字,只觉得像灵堂上的挽额。
一曲唱罢,大堂里静了一息,随即掌声轰然而起。
“好!”
“照雪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赏!”
银元、金戒、珍珠扣、洋钞,一样样送上来。秦照雪垂首谢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她知道这笑该有几分感激,几分矜持,几分若即若离。笑多了贱,笑少了冷。做这一行,连笑都要算分寸。
季司长招手:“照雪,过来坐。”
沈砚秋在帘后看她一眼。
秦照雪便下台,走到主桌旁。
立刻有人让座。她不坐实,只挨着椅边坐半寸,身体微微侧着,既显亲近,又留退路。
季司长替她斟酒:“今日我寿辰,你陪我喝一杯。”
“司长寿比南山。”秦照雪端杯。
“南山就不必了。”季司长笑道,“如今这世道,能多过一个安稳年,就是福气。”
顾参议道:“司长何出此言?南京是首都,自有天险,自有重兵。”
范老板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再说日本人要的是利益,不是真要毁城。生意总归要做的。”
秦照雪听见“生意”二字,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范老板是做药材和百货进出口的,常年往来上海、南京、天津,也同日本商社有些来往。他今晚穿一身灰缎长袍,指头上戴三枚戒指,说话时总爱用手摸下巴,像每句话都能摸出钱来。
季司长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道:“范老板,前些日子那批药,听说出了岔子?”
范老板笑得油滑:“小事,小事。码头查得紧,耽误几日。”
“前线等着用。”一个军官皱眉,“耽误几日,就是人命。”
范老板看他一眼,仍旧笑:“团座说的是。可这年头,运药也要路子。路子不通,神仙也没法子。”
顾参议插话:“路子嘛,总能打通。”
季司长用筷子点了点桌面:“范老板,国家艰难,你做商人的,也要有点良心。”
范老板忙举杯:“司长教训得是。我范某虽是商人,也晓得大义。那批药一定想办法送到该送的地方。”
他说“该送的地方”时,语气略轻。
秦照雪正替季司长添酒,手腕停了一瞬。
她见过太多说谎的人。男人在床上说爱,在酒桌上说忠,在牌桌上说不赌,在钱箱前说为国。谎话各有声调。范老板这句话,声调不对。
但她没有抬眼。
她只是把酒斟到七分满。
季司长满意地看着她:“照雪就是懂事。倒酒都比别人稳。”
秦照雪笑道:“手不稳,酒洒了,妈妈要扣钱。”
众人又笑。
笑声里,后院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骚动。
先是有人低声呵斥,接着是碗碟碰落的脆响。大堂里乐声未停,客人们多半没听见,秦照雪却听见了。她从小在楼里长大,知道什么声音是姑娘打翻了胭脂,什么声音是小厮摔了盘子,什么声音是外头来了不该来的人。
她放下酒壶。
沈砚秋已经从帘后走了出去。
片刻后,一个小厮匆匆进来,在沈砚秋耳边说了几句。沈砚秋脸色不变,眼神却冷了。
秦照雪看见了。
季司长也看见了,问:“怎么了?”
沈砚秋立刻笑道:“没什么。后门来了个讨饭的孩子,冲撞了厨房。已经打发了。”
“讨饭的?”年轻军官皱眉,“这种日子也敢往这里钻。”
顾参议摇头:“如今城里难民越来越多。前些日子我还看见几个学生在街上募捐,吵得很。”
范老板笑道:“都是热血青年嘛。吵一阵就过去了。”
秦照雪站起身:“我去看看。”
季司长拉住她袖口:“哎,照雪姑娘,讨饭孩子有什么好看?来,陪我再喝一杯。”
秦照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在自己袖上的手。
季司长愣了一下,竟不自觉松开了。
她笑了笑:“司长见谅。我怕厨房的人手脚重,闹出晦气,冲了您的寿。”
这话说得周全。
季司长摆摆手:“去吧,快些回来。”
秦照雪退下,穿过帘子,脸上的笑便淡了。
后门处,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乞丐被两个伙计按在地上。
他瘦得只剩骨头,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袄,棉絮从袖口翻出来。脸上沾着泥,嘴角破了,手里却死死攥着一个竹筒。竹筒上贴着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为前线将士募捐。
“放开。”秦照雪说。
伙计们抬头,看见是她,立刻松了手。
小乞丐却没有立刻爬起来。他像是怕极了,又像是倔极了,趴在地上,仍攥着竹筒。
沈砚秋站在一旁,脸色难看:“谁让你来的?”
小乞丐哑声道:“我……我不是来讨饭。我是募捐。”
一个伙计低声骂:“募捐募到青楼后门来了,也不嫌晦气。”
小乞丐忽然抬头:“青楼的钱不是钱么?”
四周静了一下。
秦照雪看着他。
那孩子眼睛黑得吓人,脸上有未干的血,分明害怕,嘴却还硬。
沈砚秋冷冷道:“阿贵,拿两个银元给他,让他走。”
“我不要你的打发!”小乞丐急了,“我是给前线募捐,不是讨饭!”
伙计笑起来:“还挺有骨气。”
秦照雪蹲下身,问:“谁让你来的?”
小乞丐看她一眼,大约认出了她是谁,脸忽然红了,又硬撑着道:“学生会。夫子庙那边都在募。有人说……说这里有钱。”
“那你为什么走后门?”
小乞丐低下头:“前门不让我进。”
“后门就让了?”
他不说话。
秦照雪看见他的手在抖。竹筒里只有几枚铜板,晃起来轻得可怜。
远处大堂里又传来一阵笑声。
这里是后门,隔着一道墙,里面的人喝一瓶酒,够这个孩子募半个月;里面的人赏她一只戒指,够前线买好几箱药。可这孩子连正门都进不去。他说青楼的钱也是钱,说得像一句蠢话,又像一句真话。
秦照雪伸手,要拿自己的耳坠。
沈砚秋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在这里发疯。”
“我没疯。”
“今日是季司长寿宴。”
“所以呢?”
沈砚秋盯着她:“所以别让一屋子贵客知道,他们吃酒时外头有人向妓女讨救国钱。”
秦照雪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
最后,秦照雪笑了一下,把耳坠摘了下来。
那是一对珍珠耳坠,不算极贵,却也不是小数目。她放进竹筒里,珍珠撞着铜板,发出轻轻一声响。
小乞丐愣住。
秦照雪说:“拿去。记账时写秦照雪三个字。”
小乞丐看着她,忽然涨红了脸:“我……我不会写。”
秦照雪顿了顿。
她从旁边伙计腰间抽出记账用的炭笔,撕下一片包点心的油纸,写下自己的名字。
秦照雪。
三个字写得很端正。
她把纸折好,塞进竹筒口。
“现在会了。”
小乞丐攥着竹筒,眼圈有些红,却硬是不肯哭。他爬起来,朝她很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照雪姑娘。”
他说完,转身从后门跑了出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没入巷子。
沈砚秋看着秦照雪,压着火:“你知道明日外头会怎么传?”
“传什么?”
“传照月楼的头牌给抗日募捐。传秦照雪不安分。传我们这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沈砚秋声音更低,“这世道,最怕别人说你有心思。”
秦照雪把炭笔还给伙计。
“没心思的人,才最容易被人吃了。”
沈砚秋脸色一变。
秦照雪没有再说,转身回大堂。
她掀帘进去时,酒宴正到热处。
季司长已经有了醉意,见她回来,拍着身边的位置:“照雪,快来。方才说到哪了?哦,说到国家。你们这些女子不懂,国家大事,自有男人去担。”
秦照雪坐回去,重新斟酒。
“是。”她说,“我们女人不懂国家。”
季司长满意地点头。
“不过,”秦照雪微笑,“若国家没了,女人该归谁管?”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
年轻军官看了她一眼。
范老板先笑起来:“照雪姑娘这是忧国忧民了。”
顾参议也笑:“美人谈国事,别有风味。”
季司长摆摆手:“不会没,不会没。南京稳得很。来,喝酒。”
酒杯又碰在一起。
没人把她的话当真。
秦照雪也不再说。
她陪着笑,听他们谈军情、谈生意、谈哪家姨太太新买了洋车,谈上海来的舞女不如秦淮姑娘有味道。她偶尔应一句,偶尔替人斟酒,偶尔垂眼笑。她做得无可挑剔。没有人知道,她心里一直想着那个竹筒里轻轻一响的珍珠,想着范老板那句“不该送的地方”,想着报纸上黑沉沉的字。
夜渐深。
宴席散时,季司长醉得站不稳,由两个随从扶着上车。临走前,他还拉着沈砚秋的手,含糊道:“照月楼好,好。乱世也要有这样的地方。不然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砚秋笑着送他:“司长常来。”
顾参议、范老板、几位军官陆续走了。汽车灯一束束扫过石板街,又消失在夜里。照月楼门前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小厮们收拾残酒剩菜,姑娘们揉着笑僵的脸往楼上走。
白露路过秦照雪身边时,忽然停下。
“听说姐姐给募捐的孩子捐了珍珠?”
秦照雪道:“你的消息倒快。”
白露笑:“楼里哪有藏得住的事。姐姐真是菩萨心肠。”
秦照雪看她:“你想说什么?”
白露靠近一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我想说,姐姐若想当烈女,最好挑个离照月楼远些的地方。我们这些人命薄,陪不起。”
说完,她转身走了。
秦照雪站在原地,没有生气。
她知道白露怕。
其实楼里人人都怕。怕穷,怕老,怕病,怕失宠,怕明日来了一个更年轻的姑娘,怕今夜的客人翻脸,怕身契永远赎不出去。如今外头又多了一样怕:怕打仗。
只是有的人怕了便骂,有的人怕了便笑,有的人怕了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秦照雪回到水阁时,已近子夜。
河上的灯少了许多,水面黑下来,只有远处几艘画舫仍亮着,像不肯睡的眼睛。她推开窗,夜风立刻吹散身上的酒气和脂粉香。
阿圆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
“姑娘,妈妈叫我送来的。”
秦照雪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阿圆小声问:“姑娘,前线真的很远吗?”
秦照雪看她:“怎么问这个?”
“她们都说上海在打仗。上海远不远?会不会打到南京来?”
秦照雪没有立刻答。
她想说远。想像大堂里那些男人一样,说南京是首都,南京有城墙,有军队,有长江天险,有那么多说话响亮的大人物。想说女孩子不用管这些,睡一觉,明日照旧梳头、学曲、背词。
可她看着阿圆那双还没学会风月的眼睛,说不出口。
“远。”秦照雪最后说,“但炮声走得比人快。”
阿圆似懂非懂。
“那我们怎么办?”
秦照雪把碗放下,摸了摸她的头:“先睡觉。”
阿圆走后,水阁又静下来。
秦照雪从袖中取出那张报纸,重新摊开。油墨味很淡,却像某种冷硬的预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报纸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下今日听来的几个字。
范老板。 药。 码头。 不该送的地方。
写完,她停住。
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过是照月楼的妓女。她陪酒,唱曲,卖笑,周旋在男人们的眼色里。国家大事同她有什么相干?前线药品送到哪里,同她有什么相干?日本人打不打来,同她有什么相干?
可那个小乞丐的话又响起来。
青楼的钱不是钱么?
秦照雪看着自己的名字。
秦照雪。
这是艺名,不是本名。是沈砚秋替她取的。照月楼的照,雪夜的雪。听起来干净,值钱,像专为客人写在扇面上的三个字。至于秦小蛮,早被压在箱底,和那只断耳朵的泥兔子一样,没人再提。
她忽然想,若真有一天城破了,照月楼这些姑娘会算什么?
那些白日里讲礼义廉耻的男人,会不会仍记得她们也有名字?那些说国家自有男人去担的人,会不会在逃命时回头看一眼这些替他们唱过曲、倒过酒、暖过梦的女人?
河面上忽然掠过一道惨白的光。
秦照雪抬头。
远处城北方向,有防空探照灯划过夜空。那光一束接一束,像有人用刀在黑布上割开口子。片刻后,警报没有响,灯光又慢慢熄了。
秦淮河重新恢复了温柔。
画舫上有人醉唱:
“良辰美景奈何天……”
歌声隔着水传来,轻飘飘的,仍是太平声气。
秦照雪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座城像一个妆还未卸的女人。灯火是她的胭脂,河水是她的眼波,酒楼茶肆是她强撑着的笑。可天快亮时,脂粉总要被洗掉。到那时,镜子里会露出什么,没有人愿意先看。
她低头,把报纸折好,夹进梳妆匣最底层。
外头有人喊:“关门喽——”
照月楼的大门缓缓合上,门闩落下,发出沉沉一声响。
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一口棺木合拢,又像一座城还在梦中,不肯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