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弦绷紧以后,第二根便更难上。
秦照雪坐在灯下,左手按着琵琶颈,右手慢慢拧弦轴。那副新弦果然结实,结实得近乎倔强。旧弦顺手,轻轻一拧便肯贴着音走;新弦却不服帖,绷到半途便发出细而尖的一声,像黑暗里有人咬住牙。
阿圆已经睡了。
照月楼也睡了。
白日里客人踏过的楼板、夜里姑娘们笑过的大堂、酒气和脂粉香混在一起的长廊,此刻都沉入一种少见的静里。只有远处秦淮河水轻轻拍着木桩,偶尔有一只夜船经过,船篙点水,响一下,又远了。
秦照雪没有睡意。
她面前摊着那张水路图。下关码头、万丰仓、几处泊船点,被她用炭笔一一圈出。旁边压着那张洒金诗笺,背面写满了字:
范老板。 万丰仓。 查船。 药。 日本商社? 火很大。
字写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自己忘了。
秦照雪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可笑。她从前也记字,只是记客人的名号、欠账、喜好和禁忌。季司长不吃蒜,顾参议怕人说俗,范老板爱听奉承,孙团副酒后会拔枪,吴主笔写文章喜欢用“风雅”二字。那些字曾经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如今她仍在记字。
只是这些字,忽然有了血腥气。
她低头继续上弦。
第二根弦终于绷住。第三根顺一些。到了第四根,弦头忽然一滑,割过她指腹。
秦照雪低低吸了一口气。
血珠很快冒出来,红得极亮。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琵琶横在膝上,银白的弦在灯下反着冷光,像四道极细的刀。
她忽然想起周老板的话。
唱曲讲的是韵,弦太硬,声音就倔。
倔些也好,不容易断。
她把手指从唇边移开,找来一条帕子缠住伤口。帕子是客人送的,白绢,角上绣着一朵梅。血慢慢洇开,把那朵梅染得更红。
门外忽然响了一下。
很轻。
不是风。
秦照雪抬头。
“谁?”
没人答。
她放下琵琶,走到门边。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折得很窄,像一片白色的鱼骨。
秦照雪没有立刻捡。
她在照月楼长大,知道许多东西不能随便碰。客人递来的酒不能随便喝,箱子里的首饰不能随便拿,夜里门缝下来的东西,更不能随便看。
她站了片刻,听见门外脚步声已经远了。
那脚步很稳,不像楼里小厮,也不像醉客。
她弯腰捡起纸条,展开。
上头只有一行字:
明晚戌时,听雪阁,陆某求见。
字写得端正,笔锋收得很紧。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落款,只在“陆”字旁边压了一点墨,像写字的人原本想写全名,最后又改了主意。
陆某。
秦照雪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空白。
她不认识姓陆的客人。
至少,在她记得住的客人里,没有这样一个姓陆的人。
她把纸条放到灯上烧了。火舌卷起纸边,很快把那一行字吞掉,剩下一小片灰。灰落在桌上,轻得像没有发生过。
秦照雪望着那点灰,忽然笑了一下。
这世道也真有意思。
有人送钱,有人送诗,有人送镯子,有人送警告。如今还有人半夜从门缝里送来一个“求见”。
“求”字写得好看,可她知道,求这种事,常常是把刀藏在袖子里说的。
第二日,照月楼刚醒,范老板的礼便到了。
送礼的是他常用的一个伙计,姓马,脸很长,嘴唇薄,笑起来总像在算盘珠子上抹油。他带来一只锦盒,外加两匣苏州点心。
沈砚秋亲自收了礼,问:“范老板今日怎么想起送点心?”
马伙计笑道:“我们老板说,昨夜画舫风大,照雪姑娘受了凉,又替难民船破了财,心肠软,身子可别软。特地送些甜的,给姑娘压压惊。”
“替难民船破财”几个字一落,沈砚秋脸色便冷了。
她看了秦照雪一眼。
秦照雪正坐在窗边喝茶,闻言只是把茶盏轻轻放下。
“替我谢范老板。”
马伙计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还有这个。老板听说照雪姑娘新换了琵琶弦,怕新弦割手,特意让药铺包了些止血散。”
屋里静了一瞬。
沈砚秋的眼神一下变了。
秦照雪却笑了。
“范老板消息真灵。”
马伙计弯腰:“做生意嘛,耳朵不灵,货就走不远。”
秦照雪接过那包止血散,放在桌上。
“范老板还说什么?”
马伙计仍笑:“老板说,南京近来风紧,姑娘金贵,少碰硬东西。弦硬,容易伤手;事硬,也容易伤身。”
这话说完,他也不多留,向沈砚秋赔了个笑,转身走了。
他一走,沈砚秋便把门关上。
“秦照雪。”她声音很轻,“你昨夜到底做了什么?”
秦照雪道:“换弦。”
“范老板怎么知道?”
“也许他会算命。”
沈砚秋一把拿起那包止血散,扔到桌上:“你少同我耍嘴皮。你去买弦,拿水路图,昨夜又让难民船靠岸。范老板今日就送药来警告你。你当我看不出来?”
秦照雪沉默。
沈砚秋盯着她:“你查他?”
“我只是听见些不该听见的话。”
“那就忘掉。”
“若忘不掉呢?”
“忘不掉也要装忘掉。”沈砚秋压着怒气,“照雪,我知道你聪明,可聪明也得有命用。范老板不是孙团副那种酒囊饭袋,他背后有商会,有衙门,有码头上的人。你若真惹了他,他未必敢把你怎么样,可照月楼里这么多姑娘呢?阿圆呢?白露呢?春桃红袖呢?你要她们都陪着你赌?”
秦照雪看向窗外。
大堂里,白露正在试新衣。她今日穿一件鹅黄旗袍,站在镜前挑剔腰身。阿圆蹲在一旁替她理裙边,笨手笨脚,被白露轻轻敲了一下额头。春桃抱着一盘刚洗好的杯盏从旁边经过,边走边打呵欠。
她们都在这座楼里。
像一盏盏灯芯子。
沈砚秋说得没错。她若伸手,烫到的不只她自己。
可那包止血散摆在桌上,像范老板隔空按住了她的手。
秦照雪忽然问:“妈妈,若范老板真把前线的药卖给日本商社,你也当不知道?”
沈砚秋脸色白了一下。
“你有证据?”
“没有。”
“没有就别说。”
“所以才要找证据。”
沈砚秋气得笑了一声:“你找?你拿什么找?拿你的琵琶?拿你的脸?拿你的身价?照雪,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做什么的?”
秦照雪慢慢转过头。
“我没忘。”
她声音很稳。
“正因为没忘,所以我知道,这城里有些男人,一边骂我们脏,一边把比我们脏一万倍的事做得体体面面。”
沈砚秋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许久,她说:“这话在我面前说可以。在外头说,会死。”
秦照雪轻轻笑了笑:“我还没想死。”
“那就活得像个想活的人。”
沈砚秋说完,拿起账本走了。门帘落下时,带起一点风,把桌上那包止血散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秦照雪盯着它看了片刻,最后把它收进抽屉,和那张水路图放在了一处。
晚间戌时,听雪阁点了灯。
听雪阁是照月楼二楼最清静的一间雅室,临着后院,窗外有一株老梅。南京少雪,听雪二字多半只是取个雅意。客人们喜欢这些不着边际的名字,像是坐在听雪阁里,便真能洗去身上的汗味、酒气和欲望。
秦照雪换了身青灰旗袍,没有戴太多首饰,只簪一支白玉簪。她抱着琵琶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深色长衫,外头罩着黑呢大衣。三十岁上下,眉目清正,脸色略白,像久不见太阳。他坐得很直,手边放一杯茶,却没有喝。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过来,眼神温和,温和里有一层不肯松开的冷。
他不像照月楼的常客。
常客进这里,眼睛总先看人。看脸,看腰,看手腕,看旗袍开衩处露出的一点腿。再会装风雅的人,也总会有那么一瞬露出饿意。
这个人却先看门。
再看窗。
最后才看她。
秦照雪心里便有数了。
“陆先生?”她问。
那人起身,微微欠身。
“陆沉舟。”
名字落得很稳。
秦照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沉舟。
听着不像来享乐的名字。
她坐下,把琵琶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拨了一声。新弦发出清亮而冷的音。
“陆先生点什么曲?”
陆沉舟道:“照雪姑娘随意。”
“来照月楼却让姑娘随意,先生不像会花钱的人。”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我今日不是来听曲。”
秦照雪笑了笑:“那先生走错地方了。这里不听曲,便只剩喝酒。若也不喝酒,就更不划算。”
“听说照雪姑娘记性很好。”
她拨弦的手停了一下。
只一下。
随即又接上一串散音。
“客人欠账,我记得尤其清楚。”
陆沉舟道:“那姑娘可记得范老板昨夜说过什么?”
琴声断了。
屋里静下来。
窗外老梅枝影贴在窗纸上,像几道细瘦的裂痕。
秦照雪抬眼看他:“陆先生不是来听曲的,也不是来喝酒的。看来是来要命的。”
陆沉舟没有否认。
“我想请姑娘帮一个忙。”
“我陪酒,不陪命。”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熟悉。
仿佛早在他说出第一个字时,她就知道自己会这样答。
陆沉舟看着她,神情没有变。
“范老板手里有一批药,原本该送往前线和城中医院。现在这批药被扣在万丰仓,今晚子时换船,经下关转出去。”
“转去哪里?”
“日本商社的人会接。”
秦照雪垂下眼。
猜到是一回事,从别人嘴里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想起石头竹筒里那对珍珠耳坠,想起林小姐说药品不足,想起逃难船上那个女人说“火很大”。
“陆先生既然知道,为何不自己去拦?”
“有人盯着我。”
“所以你来找妓女?”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
秦照雪笑了,笑意却不到眼底:“怎么,先生觉得这个字难听?”
“不是。”
“那是怕说出来显得自己不体面?”
陆沉舟终于看着她,认真道:“我来找你,是因为照月楼进出的人多,消息杂,容易遮掩。你见过范老板,也见过船夫老周。今晚顾参议还有一场小堂会,范老板会来。万丰仓那边有我们的内线,但他无法确定换船时间。必须有人把纸条送出去。”
“你们的内线是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
“要我送命,却连送给谁都不告诉我?”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秦照雪轻轻鼓了两下掌。
“好一套男人的说法。你们想用女人时,便说知道得少安全;你们想丢下女人时,便说这是大局。”
陆沉舟脸色微微一变。
这话刺中了他,但他没有反驳。
秦照雪站起来:“陆先生请回。”
“照雪姑娘。”
“我听不懂什么万丰仓,也不认识什么内线。范老板送我的镯子还锁在匣子里,顾参议写我的文章明日也许会登报。南京城里想卖药、卖货、卖国的人很多,轮不到一个卖笑的女人去管。”
陆沉舟也站了起来。
“若那批药今晚送走,上海那边至少会少救一百个人。”
秦照雪回头看他。
“陆先生说话真会挑数。一百个人,听着刚好能让人心软,又大得叫人不敢不信。”
“不是为了让你心软。”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代价。”
秦照雪望着他。
陆沉舟说:“你可以拒绝。你本来就不欠任何人。”
这句话比方才那些话更叫人恼火。
秦照雪冷笑:“既然我不欠,先生何必来?”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
他声音低了些。
“也因为你已经看见了。”
秦照雪心里一沉。
“你跟踪我?”
“不是我。”陆沉舟道,“范老板的人在跟你。昨日你去弦铺,拿水路图,画舫上让难民船靠岸,今日他便派人送止血散。你以为他只是警告?他已经怀疑你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你现在退出,未必就安全。”
秦照雪缓缓坐回去。
新弦在她膝上冷冷发光。
陆沉舟从袖中取出一张极小的纸,放在桌上。
“这纸条送到周记弦铺,交给老周。老周会知道该怎么做。若你不愿意,就把它烧了,当我今日没有来过。”
秦照雪没有碰那张纸。
“陆先生真是体贴。”她说,“把刀递到我面前,还告诉我不想拿可以不拿。可刀已经放在这里了,我若不拿,难道它就不会割我?”
陆沉舟道:“抱歉。”
“抱歉最不值钱。”
秦照雪站起来,抱起琵琶。
“我要上台了。陆先生若真想听曲,就坐到大堂去。若不想听,后门在左。”
她没有拿纸条。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陆沉舟的声音。
“秦照雪。”
她停住。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你若愿意帮,我会尽量保你。”
秦照雪回头。
“保我?”她轻轻笑了一声,“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吧。”
陆沉舟没有答。
这沉默便是答案。
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
顾参议果然又来了,带了吴主笔,还有两个商会的人。范老板也在,坐在主桌偏右的位置,手上戒指亮得扎眼。他看见秦照雪下楼,笑着抬了抬杯,像白日那包止血散从未送过。
白露正坐在一旁陪酒,见秦照雪抱着琵琶出来,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姐姐脸色不好。”白露低声道,“怎么,听雪阁里那位客人难伺候?”
秦照雪道:“不难伺候。”
“那怎么像见了鬼?”
“比鬼麻烦些。”
白露愣了一下,随即笑:“活人当然比鬼麻烦。”
秦照雪在帘后坐下,低头调弦。
指腹的伤口被帕子缠住,按弦时仍隐隐作痛。她没有去想听雪阁里那张纸。她告诉自己,不管。她已经做得够多。一个青楼女子给过耳坠,记过名字,救过一艘难民船,这些已经足够拿来骗自己良心。
世上那么多人装睡,凭什么要她醒着?
大堂里,范老板正同顾参议说笑。
“顾先生,那篇《秦淮无战事》写得好。明日若登报,照月楼又要名动金陵。”
吴主笔谦虚:“不过记一时风雅。”
范老板笑:“乱世里风雅最贵。粮食有价,药有价,女人有价,风雅也有价。”
秦照雪听见“药有价”三个字,指尖一滑。
琵琶发出刺耳一声。
白露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姐姐今日真不对劲。”
秦照雪没有说话。
这时,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小厮阿贵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在沈砚秋耳边说了几句。沈砚秋原本正在楼梯旁同客人寒暄,听完之后,眼神猛地一沉。
秦照雪看见了。
她站起来。
沈砚秋也看见了她,几乎是用眼神命令她别动。
可已经晚了。
秦照雪抱着琵琶,穿过帘后,往后门去。
后巷很暗。
照月楼后门外,两个伙计正围着一个人。那人蜷在墙根,身上沾满了泥,竹筒滚在一旁,裂成两半。筒身上那张写着“秦照雪”的油纸被踩得模糊,只剩一个“雪”字还看得清。
是石头。
他比昨日更小了。
小到像一团被人随手丢在巷子里的破布。
秦照雪走过去,蹲下身。
“石头。”
小乞丐的眼睛动了动。
他嘴角有血,额角也破了,呼吸很轻。看见秦照雪,他像想笑,嘴唇却只抖了一下。
“照雪……姑娘。”
阿圆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沈砚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谁干的?”
一个伙计低声道:“不知道。刚才有人把他丢在后巷,说……说他偷东西。”
石头急了,想撑起来:“我没偷。”
秦照雪按住他:“我知道。”
“我没偷。”他又说了一遍,像这句话比疼还要紧,“我就是……看见他们搬箱子。林小姐让我去找学生会的人,我迷了路,跑到万丰仓那边……他们说我偷看。”
秦照雪的手停住。
万丰仓。
“谁打你?”
石头眼神涣散,却仍努力想清楚。
“马……马脸的……还有两个码头上的人。他们说,小叫花子也学人救国……他们笑我没有姓。”
他忽然抓住秦照雪的袖子。
力气小得可怜。
“姑娘,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有姓。”石头眼睛亮了一瞬,“我娘以前叫我……叫我陈石头。她说,石头命硬,砸不碎。”
秦照雪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好。”她说,“陈石头。”
石头听见这三个字,像终于放下什么,嘴角轻轻动了动。
“姑娘,你再给我写一遍吧。我怕……我怕又忘了。”
秦照雪从阿贵腰间抽出炭笔。
像第一章那夜一样。
她撕下一片包点心的油纸,手指却有些抖。她把纸垫在膝上,一笔一画写下:
陈石头。
三个字。
写完,她把纸放进石头手里。
石头攥住,眼睛慢慢闭上。
“原来……我也有名字。”
他的声音轻下去。
轻到几乎被后院的风吹散。
阿圆哭出了声。
秦照雪仍蹲在那里,握着石头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全是泥,指甲缝里有血。纸条被他攥得很紧,像那是他这一生最贵重的东西。
沈砚秋低声道:“照雪。”
秦照雪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昨日自己说过的话。
不上前线,也可以有名字。
可名字刚写回来,人就没了。
后巷里很静。
大堂里的笑声隔着墙传来,仍旧热闹。有人叫好,有人碰杯,有人催姑娘上曲。秦照雪蹲在墙根,忽然觉得那笑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个世界金碧辉煌,灯火不灭;这个世界阴冷潮湿,一个孩子死在青楼后门,手里攥着刚找回来的名字。
她慢慢站起来。
沈砚秋看着她的脸,心里一沉。
“你要做什么?”
秦照雪抱起琵琶。
“唱曲。”
“照雪。”
“妈妈放心。”秦照雪看着她,“我还指着这张脸吃饭。”
她说完,转身回了大堂。
灯正亮。
秦照雪从帘后走出来时,满堂客人都望向她。
她今日没有换华服,仍是那身青灰旗袍,颜色冷淡,在满堂红灯里像一片阴影。可她抱着琵琶站到台上,灯光一照,那张脸仍旧好看。好看到足以让台下这些人暂时忘记外头死了一个小乞丐。
范老板眯眼看着她。
秦照雪也看见了他。
她没有移开目光。
顾参议笑道:“照雪,今日唱什么?”
秦照雪坐下,把琵琶横在膝上。
“唱一段《寻梦》。”
吴主笔立刻点头:“好。照雪姑娘唱《寻梦》,最有余韵。”
余韵。
秦照雪低头笑了笑。
她抬手,拨弦。
新弦声亮得出奇,第一声便穿过满堂酒气,像刀尖划开绸缎。客人们安静下来。有人赞了一声“好弦”。有人说“照雪今日心气不一样”。白露站在帘后,望着秦照雪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唱到第二折时,秦照雪故意让第三根弦松了一点。
琴音忽然偏了。
她停下,皱眉。
“弦不稳。”
顾参议道:“不妨事,慢慢调。”
秦照雪对帘后说:“阿圆,把我新弦包拿来。”
阿圆眼睛还红着,愣了一下,忙转身去拿。白露却比她快一步,抓起桌上的弦包,塞到阿圆手里。
“哭什么?眼泪擦干净。客人看见了,还以为照月楼死人了。”
她这话说得尖,阿圆脸一白。
白露却背过身,用自己的帕子飞快替她擦了眼角。
“去。”
阿圆捧着弦包上台。
秦照雪接过来,慢慢打开。里面放着备用弦、弦轴小楔,还有一截空心的旧弦轴。那是她昨夜换弦时留下的。旧弦轴年头久了,中间被虫蛀空,原本该扔掉,却正好能藏下一张极小的纸。
她没有去听雪阁拿那张纸。
可在从后巷回来的路上,她经过听雪阁门口。
门半掩着。
桌上那张纸还在那里。
她走进去,拿了。
动作快得像偷自己的命。
此刻,那张纸已经卷细,塞进旧弦轴里。
秦照雪低着头,把断弦解下,又把那截旧弦轴换到琵琶上。台下无人看得明白。男人们不懂琵琶,也不必懂。他们只知道秦照雪垂着眼调弦的样子很好看,指尖白,弦丝亮,像一幅可以挂在书房里的画。
范老板却看着她。
他的笑慢慢淡了。
秦照雪调好弦,抬头对他一笑。
“范老板懂弦么?”
范老板一愣,随即笑道:“我只懂听。”
“那便好。”秦照雪说,“弦里藏了什么,听不懂的人最好。”
满堂人笑起来,以为这又是她一句机锋。
范老板也笑。
只是眼神冷了。
秦照雪重新唱。
这一回,她唱得极稳。她的声音从喉间慢慢出来,压住了大堂里的酒声,也压住了自己心口那一点发抖。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她也知道这件事一旦被看破,沈砚秋说的所有后果都会来。
照月楼,阿圆,白露,春桃,红袖。
那些灯芯子。
可陈石头的手还冷在她掌心里。
她唱着,眼前却总浮现那张油纸上的三个字。
陈石头。
一曲将终时,周老板来了。
这是早安排好的。
照月楼常常请弦铺的人来替姑娘们调弦,客人们并不觉得奇怪。周老板背着工具箱,从侧门进来,低眉顺眼,像一个只知道琴弦松紧的手艺人。
秦照雪唱完,借着谢赏,把琵琶递给阿圆。
“让周老板看看这弦,太硬。”
阿圆接过琵琶,手指发抖。
周老板走上前,低声道:“照雪姑娘。”
秦照雪看着他:“新弦不好。”
周老板接过琵琶,手在弦轴上一摸,便摸到了那截旧轴。他眼神没有变,只低头道:“我拿回去磨一磨。”
“磨好了再送来。”
“是。”
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
大堂里有人催酒,有人同姑娘调笑,有人拍着桌子要再听一段。没有人知道,一张小纸条已经从台上到了周老板手里。
除了范老板。
他站起身。
“周老板。”
周老板脚步一停。
秦照雪心里也停了一下。
范老板笑眯眯走过去:“照雪姑娘的琵琶,可别给弄坏了。这把琴值钱。”
周老板赔笑:“范老板放心,我吃这碗饭的。”
范老板伸手,像随意似的,按在琵琶弦轴上。
“这弦轴旧了。”
周老板额头隐隐冒汗。
秦照雪起身走下台。
“旧东西才有味道。”她说,“范老板不就最会把旧货卖新价么?”
众人又笑。
范老板看她一眼:“照雪姑娘今晚话里有刺。”
“弦硬,手疼,说话便没分寸。”秦照雪把自己缠着帕子的手抬起来,“范老板不是还送了止血散么?怎么忘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看向范老板。
范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息。
顾参议问:“范老板送止血散?”
秦照雪笑道:“范老板心细,知道我新弦割手。”
白露在旁边忽然接话:“范老板果然疼姐姐。我们这些人手断了,也未必有人送药。”
她语气酸,像是吃味。客人们听了,都往风月事上想,立刻有人起哄。
“范老板偏心!”
“照雪姑娘自然该疼!”
范老板被笑声围住,不便再按着琵琶不放,只好松手。
周老板趁机抱着琵琶退下。
秦照雪没有看他。
她怕自己一看,就露了。
等周老板从侧门出去,她才重新坐回台上。
这一次,她没有唱《牡丹亭》。
她唱了一段极旧的评弹,唱一个无名小卒把信送过江,送到时人已死,信上却只写着一句:城中尚有人。
客人们听不懂其中意思,只觉得曲子悲凉,便更显得风雅。吴主笔听得入神,甚至当场写了两句诗。顾参议摇头叹息,说照雪今日有苍凉气。范老板不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喝酒,眼神偶尔扫过来,像在估量一件货物到底有没有裂。
子时前,堂会散了。
范老板走得最晚。
他经过秦照雪身边时,停了一停。
“照雪姑娘,有些弦太紧,会断。”
秦照雪抬眼:“有些人手太脏,也会滑。”
范老板的眼神一下沉了。
旁边还有客人,他没有发作,只笑了笑:“姑娘保重。”
“老板也是。”
范老板走后,大堂慢慢空下来。
沈砚秋站在楼梯口,脸色冷得厉害。她没有当众问秦照雪,只吩咐伙计关门、收酒、验账。等最后一个客人离开,门闩落下,她才转身。
“跟我来。”
秦照雪跟她进了账房。
门一关,沈砚秋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把什么东西给了周老板?”
秦照雪没有说话。
“秦照雪!”
“纸条。”
“什么纸条?”
“万丰仓的换船消息。”
沈砚秋闭了闭眼,像是被这几个字打得站不稳。
“谁给你的?”
“陆沉舟。”
“谁是陆沉舟?”
“一个客人。”
沈砚秋冷笑:“客人?照月楼的客人只会要酒、要曲、要女人。他要的是你的命。”
秦照雪垂眼。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秦照雪抬头看她。
“石头死了。”
沈砚秋一怔。
秦照雪声音很低:“他姓陈。陈石头。妈妈,他不是讨饭的,也不是账上的损耗。他有名字。”
账房里静下来。
外头传来阿圆压抑的哭声。大约是老妈子在后院替石头擦身,阿圆忍不住又哭了。
沈砚秋坐下,忽然显出一种疲惫来。
“照雪,这世上死的人多了。你若每一个都记,迟早把自己压死。”
“那也比他们死了,连名字都没有强。”
沈砚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骂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以为送出去一张纸条,药就能回来?你以为范老板会罢休?你以为那个姓陆的能护住你?照雪,今日这一步踏出去,往后就没有干净路了。”
秦照雪忽然笑了。
“妈妈,我们走过干净路么?”
沈砚秋脸色一白。
这话太轻,也太重。
秦照雪低头,看见自己指腹上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她把帕子解开,伤口又裂了,一滴血落在桌面上,圆圆的一点,像朱砂。
沈砚秋看着那滴血,终于低声道:“那批药,真能救人?”
“我不知道。”
“那你还敢?”
“我只知道,若什么都不做,一定救不了。”
沈砚秋闭上眼。
片刻后,她把抽屉拉开,取出一只小药瓶,扔给秦照雪。
“上药。”
秦照雪接住。
沈砚秋没有看她:“后院那个孩子,天亮前让阿贵送去义庄。别从前门走,别惊动客人。棺材钱从我私账出,不记楼里账。”
秦照雪握着药瓶,轻声道:“谢谢妈妈。”
“别谢我。”沈砚秋声音很冷,“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嫌一个孩子死在后巷,晦气。”
秦照雪没有拆穿她。
她知道沈砚秋一向这样。心软时也要把话说硬,好像只要声音够冷,世道就拿她没办法。
秦照雪回房时,天还黑着。
阿圆坐在门口等她,眼睛肿得像桃子。见她回来,立刻站起来。
“姑娘,周老板会不会有事?”
“也许会。”
阿圆脸白了:“那我们是不是害了他?”
秦照雪停住。
这个问题没有好答案。
她想说不会。想像方才回答孩子会活一样,快快地说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字。可陈石头就在后院,她不能再这样骗阿圆。
“是。”秦照雪说,“可能会害了他。”
阿圆眼泪又掉下来:“那为什么还要做?”
秦照雪看着她。
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还没挂牌,还没真正懂得照月楼的规矩。她会怕扣月钱,会怕沈砚秋,会因为一个逃难孩子哭得睡不着。她问为什么的时候,眼睛里还有清澈的东西。
秦照雪慢慢蹲下身,替她把散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
“因为不做,也会有人死。”
“可做了,也会有人死。”
“是。”
“那怎么办?”
秦照雪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秦淮河上的灯已经熄得差不多了。远处忽然又有防空探照灯扫过夜空,一束白光,从黑暗里割过去,像谁把天划开了一道口子。片刻后,光灭了,黑暗合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照雪说:“那就记住他们。”
阿圆抽噎着:“记住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秦照雪轻声道,“可若连记住都不肯,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阿圆听不懂,只是哭。
秦照雪把她扶起来:“去睡吧。”
阿圆走后,秦照雪关上门。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琵琶已经被周老板带走,桌上空了一块。那空处看着很怪,像一个人身上被挖掉的骨头。她坐在镜前,把胭脂盒打开。里头仍压着水路图和洒金诗笺。她想了想,又取出一片新纸。
这一次,她没有写范老板,也没有写万丰仓。
她写:
陈石头。
写完,又在旁边添了一行:
第一封信。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封。
这三个字不好。
它意味着后面还有第二封、第三封,还有更多她如今不愿意想的东西。她本该把这张纸撕掉,把陆沉舟这个名字忘掉,把范老板的警告当作一场风月场里的误会。明日照旧上妆,照旧唱曲,照旧让男人们以为秦淮无战事。
可她知道,已经不可能了。
门已经关不上了。
她把纸折好,放进胭脂盒底。
铜扣合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比照月楼落门闩的声音更沉。像一封信终于被藏进弦中,也像一个女人把自己从旁观的位置上,轻轻推了出去。
天将亮时,秦照雪坐在窗前,没有睡。
秦淮河上雾气很薄,水面灰白。远处下关方向传来一声汽笛,低低的,拖得很长。她不知道那批药有没有被截住,也不知道陆沉舟此刻是死是活,不知道周老板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范老板下一次会送来什么。
她只知道,后院停着一个孩子。
陈石头。
他有名字了。
而她也终于明白,所谓传信,传出去的从来不只是一张纸。
有时候,是一个死人刚找回来的名字。
有时候,是一个女人再也装不下去的心。